家乡是一个令人魂牵梦绕的名词,而家乡的地名更像似亲情样镌刻在了我的心上。
年轻的时候,没怎么把家乡放在心里,反而一心想逃离生我养我的村庄,逃离村庄那些个土得掉渣的地名,逃离印记在那些地名上的贫穷的生活。离开故乡漂泊半生,等到身心疲倦的时候,梦中却总是浮现出家乡那土气苦涩的地名,那些地名就像父母的絮叨亲人的问候。
有一位本家的叔叔,他在晋南的一所学校教书,退休后一直住在风光崎昵的汾河岸边,哪里迷人的田园风光更加激活了他的乡愁,使他时刻铭记着故乡的湾、故乡的川、故乡的沟,经常在白纸上写那些故乡的地名,因为他知道自己最终会回到那里去。
故乡的山水林田路,沟湾岭坡坪,给了我们粮食、泉水和梦想,那个山头长什么草,那个岭上埋着祖先,那条河岔养着鱼,闭上眼睛都历历在目。
我们村里的土地虽然平坦,但实际上分五个层次。一是河湾地,地势较低,离河近,土地湿润,粮食产量高,还可以种花生、水稻等。圪芦河水弯弯曲曲地从村西和村南流过,河两边那些肥沃的土地就成为了一个个湾地,由西向南再向东,有西河湾,九渠湾,圪佬湾,南河湾,三里湾,东河湾等。这些湾地平坦、肥沃,养育了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父老乡亲。故乡的西河湾草木茂盛,是我们割青草的好地方,夏天六一儿童节的时候,我们在南河湾背后的坡上挖胶泥去揑人人、揑汽车、动物等模型,在学校举办的展览会上去展出。酷热的伏天,我们会到东河湾那宽阔的河里去游泳,冬天又会到各个河湾的冰上去溜冰......。故乡的山湾给了我们欢乐幸福的童年。离开故乡,浮躁的生活,当失眠伴随人生的时候,只要心中浮现出故乡那些河湾,就会宁静,就有好梦。
第二个层次是沟。山和山站着说话,它们的脚底就是沟,而沟是比山低比路还低的地方,从沟底爬出来就会见到山顶,山顶往后就又是另外一条沟,这就是人生的道路,人生就是起起伏伏,这个道理是我长大以后才悟出来的。
从小就记得故乡范围内有三条沟,一条叫瓦窑沟,一条叫长畛沟,另外一条叫岭上沟。从严格意义上来说,那不是沟,是平川之间走水的地壕,但我感到沟是那么深,弯弯曲曲望不到尽头,很害怕。后来村西的圪芦河修了大水库,县里的鱼产养殖场驻在村里头,把水引到村里,瓦窑沟被截成好几段,成为一个又一个水塘,这条沟也就消失了。而另外两沟因沟不深,沧桑变迁,也渐渐化为了平地,现在的年轻人根本就不知道村里曾经有过的三条沟。其实我从小对沟的地方总有些敬畏。因为岭上沟直通岭上,那里有许多坟墓,是埋葬我们祖先的地方。每年的清明、十月初一日,大人们总是从这里走到岭上去给祖先的坟墓烧纸,于是这岭上就应当飘满了等着取钱的灵魂。其实这岭上沟就是村民们一生的路程——所以大人们有心思的时候,总会在门前石登上坐下来,让直戳戳的心思在沟底转几个弯弯然后回来。
第三个层次是川上。川上地平且大,一眼望不到边。一块地一个地名,如大端、长畛、短畛,东瓦窑,连家脑,良家地等,适合种玉米、高粱、谷子、大豆,还有桑苗,夏天一片片青纱帐就像列队的士兵,威武雄壮。秋天,那玉米、高粱、谷子一眼望不到边,一株株红彤彤的高粱穗、一株株金灿灿的谷穗在秋风中轻轻晃动,还有那一株两穗金黄金黄的玉米,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,这一切昭示着又一年的丰收。
第四个层次是坪上。坪比川地势高且平,所以叫坪上。村南有个坪叫南坪上,几百亩大,适宜种山药或秋杂粮,那里宽广、挺拔,就像屏障一样守卫着家乡的山川河流。
第五个层次是岭上。岭上地势高,适宜种土豆、红薯、糜子、小豆、绿豆、荞麦等小杂粮。岭是阳光最充足的地方,岭是庄稼生长的地方,岭是祖先躺着的地方,是黄土地最疼人的地方。
第六个层次是坡。我的家乡没有山,唯一一座小山样的丘陵座落在南河湾的前面,大家叫它南坡。那是全村的最高点,坡上楊槐树成林,牛羊在坡上吃草,鸟儿在树稍鸣唱,站在坡顶上回望村庄,我的家乡就一览无余呈现在眼前。那岭、那坪、那川、那湾、那沟,还有那村西的圪芦河,村东的漳河以及从圪芦湖水库流向村北的水渠的渠水,还有那大大小小几十个明镜般的鱼塘,像明珠一样镶嵌在这块宝地上,使得他绚丽多彩,风流倜傥。眼前的这幅图画就是我的家乡,这里有养育我的长眠在岭上的爹娘和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,这里有喂养了我们的红薯,山药、玉米、谷子、大豆和高粱。葱郁的田园,明镜的渠塘,弯延的河流,这一切使我的家乡陡增了蔼氖之气,使我感觉到我的家乡是这么暖和、亲切。
村东头穿着红妆远嫁的女子,喜庆的唢呐、灶台上的油糕,黄土窑洞里的木梳,村头大槐树下朦胧的爱情,走过岭,越过川,涉过湾,未来岁月将使我的家乡走向深远,走向阳光。
湾湾的小河,青青的山岭,美丽的村庄,悲欢离合,生离死别,你成就,你落魄,割舍不去的永远是家乡以及家乡那梦牵魂绕的老地方。